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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鸣|吴可读与成禄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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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姜鸣|吴可读与成禄案 免费赠品

御史吴可读
文︱
姜  鸣

在清史中,吴可读是位著名言官。1878年,他因两宫太后不为同治帝立嗣而自杀,上演了一场震动朝野的“尸谏”。有清一朝,勇于言政的士医生很多,敢用生命间接抗争的却少之又少。
本文报告吴可读前史,在成禄“权家囤庄屠村案”中的坦直抗言。那时辰,同治帝厌恶吴可读,不了解他的愚忠。五年后,为同治帝献身的,却惟有吴可读。

权家囤庄屠村案同治帝载淳是在1873年2月23日亲政的,按中国人的虚岁习惯算,他还未满十八岁。年轻天子刚上手,就面临着处置陕甘总督左宗棠指名参奏成禄制造的“权家囤庄屠村案”。
成禄,字子英,镶白旗满州栢连佐领下人。1853年之外火器营护军加入攻打承平军,南北转战,从末弁逐步提拔,1865年2月升任乌鲁木齐提督。这一期间,新疆、陕甘回民起事,境外势力乘隙蚕食,伊犁垂危。成禄奉旨规复肃州(酒泉),为西出嘉峪关支援新疆做预备。尔后七年里,他攻打肃州却未成功。朝廷屡次命他放下肃州,间接出关,甚至警告再不出关将严厉查处,“勿谓言之不预也”,他未予理睬,只是频频向朝廷索要粮饷。

权家囤庄位于甘肃高台县,成禄向朝廷奏称,贡生马吉贞、生员李载宽、赵席珍,民人傅泳开、胡正邦于1870年春夏间借抗粮为名,蛊惑乡愚,敛钱聚众,商量谋反,会聚该庄。他派道员窦型会同现任和前任知县秦德钧、管笙前往捕拿,8月20日攻破村落,生擒李、赵、傅、胡,即行正法。马吉贞率党徒二百余人抵抗亦被格杀,地方一概清除,并为阵亡官弁请功请恤。那时西北战事连缀,实在资讯又不得其详。对于此类战报,朝廷按例允准。对马吉贞、李载宽、赵席珍聚众谋逆失察的管束官还要查取职名,送部查议。所谓生员,俗称秀才,指经过童试进入府、州、县学的门生。生员中优异者,被选送京师国子监念书,就是贡生。依照清制,生员违违禁令,小者由府、州、县学教官惩罚,大者由学政黜革后定罪,怙恃官不得擅责。此次官军在权家囤杀了秀才,还要问责教官,可见局势严重。公文抄送到陕甘总督,左宗棠却提出完全分歧看法,揭开了一桩震动朝野的血腥大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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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末的甘肃肃州鼓楼左宗棠师爷身世,又多年担任督抚,宦海经历非常老道。当初成禄曾向他咨送“聚众抗粮、派兵剿捕”奏稿请他会签,他以未据怙恃官禀报,不敢拥护为由,将原稿退还。次年2月接户部咨文后,署高台知县徐应魁请求免除教官失察生员谋逆罪名,他即派人确查,加上管笙到省投案,禀称成禄攻庄杀人,未闻士民有谋逆情事;代理抚彝县通判王佳植禀报,高台户民聚众,系为求减捐输。这些证词,使得案情蓦地翻转。


左宗棠的弹劾1872年1月28日,左宗棠查出新的成果:成禄自1865年驻扎高台, 岁按额征摊捐粮料、麸草、煤炭、油烛以及年节赏赐,历年获得捐输仓斗粮十余万石,捐钱约十万串,合银三十万两。除按亩摊捐外,1870年又加派富户捐输,分上、中、下三等捐缴。时值上年秋粮减产,各乡士民赴县求免,守城兵役不放入城。他们寄寓权家囤庄,仍遣代表入城呈诉。成禄出兵围捕,将村里主客士民及老幼妇女二百余人(即成禄称为二百党徒者)概行屠杀,连私塾十多个学童亦未放过。高台是个小县,位于酒泉、张掖之间。1937年,红军西路军就在此地与马家军作战悲壮失利。直到2018年,全县人谈锋十六万,GDP刚跨越四十六亿元,昔时贫苦,不可思议。左宗棠指出,高台砂碛严寒,岁只一收。成禄坐食数年,犹嫌不敷,竟杀申述百姓,还要虚报败仗,吁请奖叙!俺技炔煅兜檬,若壅于上闻,何颜立于人世。仰恳敕下六部九卿,会议乌鲁木齐提督成禄应得之罪,以雪沉冤而彰公道!
左宗棠一向对成禄骄横跋扈不满。屠村案发生后未几,成禄宣称军队马上出发西进,又称欠饷到达二百三十万两。以致朝廷急询左宗棠,成部顿兵日久,忽然如此声张,不知能否牢靠?左宗棠答称:成禄驻军高台,相距甚远。向例乌鲁木齐提督归陕甘总督控制,但成禄署衔钦差总统西路军务,事无巨细均自行陈奏请旨,应归地方打点事务,亦不使总督预闻。成禄所称欠饷不知其详,但从其所征仓粮与该军勇数计之,盈余甚多,堪以变放逐饷。成禄还照粮摊捐,以致张掖、抚彝、高台三县百姓聚众惹事,几酿异变。官方盼其出关,冀可永不办捐。左以为成禄本无出关之志,因诏旨严切,不敢有违,又思借出关为名,夺取运省仓粮以放逐饷。今朝前队已拔营西上,倡议交景廉管辖,余队可由成禄带赴肃州择地驻扎,打点屯田。朝廷旋令成部停息,下一年景禄又将出关三营调回,别离驻防金塔、高台和抚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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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甘总督左宗棠左宗棠是1866年9月从闽浙总督任上调职陕甘总督的。次年2月在汉口受命以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,弹压捻军和回民叛逆。1868年安定陕西。1869年11月,在甘肃径州接管陕甘总督关防。1871年1月收复金积堡。1872年8月兵抵兰州,整体掌控住西北场面。那时新疆、甘肃、宁夏等地,多由旗人驻防,左称作“持节多丰镐旧族”。同治朝之前,甘肃巡抚共有四十人任职,其中旗人三十人;陕甘总督有四十一人任职,旗人居三十四人。左宗棠身旁,有宁夏将军穆图善,乌里雅苏台将军福济、金顺,伊犁将军荣全,乌鲁木齐都统景廉,哈密处事大臣文麟等等,是他的同事、部属或兵戈时的协同方。他们各有布景,各据一地,有些人并无本事,全靠身份升迁,战事推动缓慢,左的批示也不顺畅。左宗棠在给部下徐占彪的信中写道:“彼处民心朴厚,频年经各军搜索殆尽,而被祸转深,深堪悯恻。请严饬各营,勿得稍有侵暴,致失人和,是为至要!彼垢嫠呔蟪嘉南椋骸八脊姘倌曛,不敢急一时之效!彼该喜纬陕豢辆柙铀啊⑼郎卑傩,以其开刀立威,杀一儆百,不管从集合批示权利,还是对战乱地域规复次序和疗养生息,都是个合适的经营和手段。
参奏同时,左宗棠还上疏请辞,自称眼目昏花,心神模糊,请另派贤能接任。清廷下旨慰留,谕其未可遽萌退志,着赏假一月安心调理。这也是强逼北京早下决心,处理成禄题目。

此前左宗棠还有密折,指成禄奉旨西进七载,战绩无闻。该军十二营,现存实数不外五六营,前由高台发两营赴肃州,拉运车二百余辆,半载妇女小孩。军队久驻高台,蓄养戏班。上年遣人赴京接取其三姨太,荒遥远塞,竟视为安乐行窝。成禄截留省粮,加上派捐,人数少而军粮充,假如决计出关,实无不给之虑。又称与成素未碰面,每闻其虚报败仗,心窃忧之。观其行为,谬率乖张,即令委曲出关,终难抖擞有为,请简派知兵大员接统该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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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清年间左宗棠军队在甘肃的营房
吴可读提出“十可斩”一面抗命不出嘉峪关,一面还草菅人命,如此行动,简直没法无天。1873年2月18日,清廷发出上谕:
前据左宗棠奏,成禄糜饷拖延、行为乖张,当经谕令穆图善刺探具奏。旋据穆图善覆称,成禄不知检束,参款俱属有因。本应治以应得之罪,因念成禄业经出关,所部乏人接统,是以未经降旨。本日复据左宗棠奏,成禄前在高台苛派捐输,迨士民赴营申述,复指为聚众抗粮诬为叛逆,并将寄寓之权家囤庄围定掩捕,杀毙二百余人,犹且虚报败仗,吁请奖叙等语,是该提督丧心昧良,情罪严重,实难一日姑容。金顺前奏行抵凉州,本日督饬后队赴肃,……著即酌带所部兼程出关,接统成禄各队。一面传旨将成禄革职拿问,本日选派员弁押送来京,听候定罪。

又谕左宗棠将前署高台知县管笙一并押送来京质证。毋任成禄得以狡展。

上谕密发后,甘肃籍御史吴可读紧随上奏,补充成禄各类罪行。比如成禄曾隶属陕西提督雷正绾部。某年元旦,雷到成禄营中贺年,见厨役因煮面不熟被绑帐外。雷正绾劝成禄不成谬妄,雷走后成禄行将厨役杀死。部属马天祥作战奋勇,积官游击,成禄畴前军绩,多赖这人之力。后因别营谗忌并中“贼”(回民叛逆者)离间,成禄竟将马杀死,还捏造其作战牺牲,为其请奖。部属窦型,昔日同在胜保军营,为成末弁,以为师生,襄办营务处。其任安肃道台时代,与“贼”来往,乡民以为成禄主之。后徐占彪到肃州剿灭,回民头子二十余人向窦型投诚,成禄杀之以袒护之前指使窦与其来往情事,并构陷窦型“通贼”,窦生气而死。吴可读以为,“本不应不剿而抚,然既准其投诚,又不成妄杀以坚叛志”。指出其中还包括成禄吃醋徐占彪战功,是“小人无毒不丈夫,大臣有罪不首实”。

关于屠村案,吴称客岁上半年即闻此事。8月初他补授御史,以事体严重,未敢冒昧举发,屡历来京之甘省绅宦商民询问,一及此事,辄皆惊惶顾而他言。他探访再四,正欲上陈,适闻左宗棠查询明切,一切起衅根由暨残暴凶戾情状,自必详于折内。吴说成禄驻军高台多年,“饮高台之水,食高台之粟,糜高台地方之财赋,敲击吮吸高台百姓之脂膏。村民被迫公恳缓免捐派,声言大兵出关时再行对付”。成禄恶听“出关”二字,遂诬阖村士民为谋逆。

吴可读将成禄题目归纳为“可斩之罪十,不成缓之势五”。


吴可读,字柳堂,甘肃皋兰(今兰州)人,道光己酉科(1849)进士,历任刑部主事,员外郎、郎中,1872年补河南道监察御史,时年六十二岁。左宗棠此前与吴并无交往,吴奏照应左奏是出于对故乡事务的关切。左读到吴奏,说“吴侍御一疏词犹严厉,亦未尝非据事直书。弟前疏特以未得实据,故援引不广,实则众论尚不但此也”。同为湘系,时任江西巡抚的刘坤一也在致军机章京朱学勤的私信中说:“吴侍御弹章,可谓一时鸣凤!
甘肃与京师之间千里迢迢。6月6日,成禄被扣押送送回京。7月7日朝廷谕内阁,除引左宗棠前奏之外,又说:“御史吴可读奏,成禄所犯情罪严重,请即从重惩办!迅锾岫匠陕,苛派滥杀,情节极重,著即解交刑部听候定罪!10月30日,刑部报乐成禄和管笙俱已到案。上谕命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审判,按律科罪具奏。


恭王提出“双请”劝善官、杀赃官,历来大快人心又备受注视。
案件观察时,成禄从各方面为自己洗涮,否认左、吴控告。他说自从肃州沦陷,征剿各军粮饷均就地筹办。同治九年,驻扎高台各营年前所捐之粮只敷四月内支放,即命署高台知县管笙传谕局绅,于上中户有力之家酌借食粮,以备五、六、七三月兵粮,俟秋收后照数归还。后闻管笙打点不力,将其撤换,改委秦惪钧接署。成禄夸大,代理知县秦惪钧面禀,马吉贞率领千余人并雇募猎户占据权家囤庄,抗免今年正粮。又称事前曾接三清渠绅民禀报,马纠约他们抗粮;黑泉堡绅民禀报,该堡农官不从聚众,马吉贞等欲以加害。窦、秦弹压前频频劝谕,马吉贞等开枪打死窦型两名亲兵。成禄恐局势舒展,酿成巨患,才派营务处明春带队前往,嘱其与道府见风使舵,总期闭幕息事。不意马吉贞备御齐全,施纵火器,官兵多人受伤,激起众怒,这才倡议环攻,马犹率众搏命肉搏,以致被杀。而权姓老幼无恙,亦无滥杀教读生童。在庄中还搜出枪炮铅药等件。成禄辩称,由于先看到绅民公禀,又误信道府之言,没有亲临现场就冒昧派队,未料将弹压闭幕之本意,变成相互殴伤之情事,实属咎无可辞。这套说辞,用现在的话讲,就是并无滥杀动机。由于没有亲赴一线调研,犯了权要主义毛病,该当承当带领义务。
成禄辩论避重就轻。但本次参劾是左宗棠提出,且成禄解京后,左即亲往火线,11月12日攻破肃州,处理了成禄八年里不曾处理的题目,翻开了西进大门。12月3日,朝廷授左协办大学士,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职,期盼他挥师收复新疆。明显,若没有出格气力支持,已不成能在审案时得出相反结论。

但是局势并不简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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恭亲王奕12月26日,恭亲王奕率军机大臣及刑部诸堂官联名上奏,报告核对情况。称详研左、吴原奏并亲提成禄严鞠,且对看管笙口供,虽未尽合,但由捐务起衅则大致从同。此案关键,在马吉贞聚众之性质,如果叛逆,自是极刑;若仅抗捐,不外酌加惩责已足示儆,断无将二百余人概予骈诛之理。成禄原奏称攻打权家囤时管笙同往,今讯管笙,并未同往;原奏马吉贞等先毙亲兵二人,并未指出姓名,而受伤兵丁均着名单,反却是灭亡亲兵转无稽考。再有成禄呈出秦惪钧攻破权家囤庄后的禀文,说起搜出枪炮系官方年前在县请领,防堵村落之用,并非叛逆,前后文件说法布满自相冲突。
恭亲王的奏折指出:

查例载:诬陷叛逆被诬之人已决者,诬陷之人拟斩立决。又律载:断罪无正条,援用他律比附各等语。此案已革乌鲁木齐提督成禄因马吉贞等聚众屡劝闭幕不从,辄信道县等情同叛逆诬禀,出兵攻打,致毙二百余命。虽诬禀由于道府,而被诬之人实被成禄所发之兵杀戮,例无诬民为叛致毙二百余人作何定罪明文,自应比例问拟。成禄合比依诬陷叛逆被诬之人已决、诬陷之人拟斩立决例,拟斩立决。究系误听人言出兵,并未亲往攻打,与实在诬民为逆者分歧,应否改成斩监候之处,恭请钦定。

此轮审理,分清了“叛逆”与“抗捐”的法令界限。指明依律诬陷叛逆被诬之人已决者,诬陷之人斩立决。本案被诬之人实由成禄所发之兵杀戮,可以比附上述法条。但在成禄的义务认定上,却又出现“诬民叛逆”或“误听禀报出兵,并未亲往攻打”的区分,恭王提请天子亲裁,若何认定,间打仗及能否保全成禄人命。



吴可读再请斩成禄27日,吴可读又上一疏,说昨闻成禄案将“斩立决”请改“斩监候”,欲令成禄侥邀恩命。在廷臣之意,以成禄系大员,斟酌双请,略示朝廷刻薄,即使明年再审,皇上亦必勾决,不外迟半年十数月之期。他挑了然“双请”即两个罪名的备选题目,指出此前关内清除,上谕以左宗棠为协办大学士,朝野翕服。皇上既予身立大功者以意外之赏,即当予身犯大罪者意外之罚。他例举咸同年间诛杀湖北巡抚青麐、钦差大臣胜保和两江总督何桂清,得以振军威,息贼氛之先例,说前人随事纳忠,必待有李林甫、秦桧、严嵩诸巨猾尔后论列,则全国已受其害。成禄敢肆行其矫诬贼虐,就是本朝奸臣。对这人缓诛,不但无以对临难死事各员,抑且无以服获咎被戮诸臣。请皇上宸衷独断,将成禄即行正法。
吴可读接着说:

臣欲有言,则恐无以厌议者之心;臣欲无言,则又恐无以塞言事之责。仰屋窃叹,无所控诉。每读宋臣张咏劾丁谓奏语,辄不胜留连慨慕。想见前人忠君爱国、奋掉臂身家之义,臣亦愿效此愚忱,奏请皇上先斩成禄之头,悬之藁街,以谢甘肃百姓。然后再斩臣头,悬之成氏之门,以谢成禄。

同日,诏命御前大臣、大学士、六部九卿将该御史原摺,并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定拟一摺。再行核议定拟具奏。词语安静,却孕育着一场庞大风浪。

士医生议政,历来都有公议和私议两种,私议指在家里或小圈子中闲话,嘈嘈切切,亦可算作坊间舆情。公议是绝不隐讳自己概念,把定见摆上庙堂。自古以来,统治者就设立台谏制度,激励言路论政纠弹,官员也有犯颜直谏传统,重视志时令操。有的谏言极端偏执,被称作“狂直”,有的传闻奏事,与真相很有收支。能否虚怀纳谏,要看君主心胸。统治者亦读史,亦知兼听则明,但要至心获得分歧概念,却很不易。

左宗棠是疆吏,他对成禄告发只触及究竟。吴可读是御史,他除参奏外还对判决提出倡议。平心而论,吴可读笔墨很是刻薄,似乎不置成禄予死地,天子就是罪人。同治帝今年刚刚亲裁大政,性情也是刚愎倔强,现在军机大臣奏折刚上,他的定见尚未表白,御史就站出以尸谏言,讲张咏弹劾丁谓的典故。张咏是北宋名臣,宋真宗时,他否决大臣丁谓激励天子兴修宫观,临终遗书称:“竭全国之财,伤生民之命。此皆贼臣丁谓诳惑陛下。乞斩谓头置国门以谢全国,然后斩咏头置丁氏之门以谢 谓!蔽饪啥磷嗾厶椎木褪钦庞骄涫。同治帝亲政以后,即以保养太后之名,经营修复圆明园。上月御史沈准疏请缓建,他责以大孝养志之意。御史游百川再上奏谏阻,他亲写朱谕将游革职,称作“为满汉各御史所鉴戒。俟后再有奏请暂缓者,朕自有惩办”,诡计使台谏禁言。一个多月后,第三位御史居然前仆后继,在议论成禄案的奏折衷借题发挥地用典,自然使他极端不爽。民国笔记作者黄濬曾说:“柳堂(吴可读)疏上,穆宗盛怒,谓‘吴可读欺侮我’,大哭。醇王遂排众议,罪柳堂!闭饫锕└送蔚垩岫裱月鄣闹匾榻。



醇亲王插足断案案件审理仿佛电视剧的剧情逐一展开,从左宗棠要治成禄罪,酿成吴可读要取成禄命。而天子居然被忠心愚直的御史激愤,反过来究查吴可读谈吐之罪,直至醇亲王亲身进场,为成禄撇清义务。
黄濬宣称陈宝琛诗作《吴柳堂御史围炉话别图为仲昭题》中有附注:“廷议成禄罪名,疏稿已具,醇贤亲王后至,袖一稿,以牵合天时刺听朝政请谴言者,众惊诧。某君奋笔署奏,曰:‘王爷大,中堂小,我从王爷!煲陨。于通政凌辰、王理少家璧疏争不得!被茷F指明,“某君”即刑部尚书桑春荣。他写道:“那时穆宗年幼暴怒,非要吴脑壳不成,原旨斩立决,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时髦堂官皆画诺,独家璧不愿,柳堂是以改流(放)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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醇亲王奕譞醇亲王是以御前大臣身份介入会商的。由其领衔再作复奏以为,详核成禄亲供、窦型等口禀之词固不敷凭,然三清渠名流实有恳请攻剿之禀,成禄所部实有受伤弁兵名册,这证实对成禄可科以轻信禀词,轻率派队;若称造意诬叛,则不无屈抑。醇亲王说,军机大臣会同刑部承审成禄,按律声明,毫无左袒情弊。而吴可读不问事之委曲,法之当否,饰词渎奏,将轻信禀报之将领,妄拟为前代弄权之奸相,甚至负愤怒激,有斩头悬门,延颈待刃及请收狱禁锢等语,大乖尽礼尽敬之义。生杀予夺,出自乾断,成禄纵有手法,何能施之于黻座之前?醇亲王还出格指出,日前承审大臣原奏,并未奉旨颁布中外,该御史何以言之历历,事关职员刺听朝政,与传闻言事悬殊,应否究诘实据,出自圣裁。
醇王所讲来由实在很是委曲,他直截判定成禄系误听禀词、轻率出兵,使本案从“双请”酿成“单请”,同治帝不必再作挑选,亦使成禄顺遂逃走杀身之祸。刑部尚书桑春荣说:“王爷大,中堂小”,这里的“中堂”即指新任协揆左宗棠,左宗棠在弹劾成禄的奏折衷说“臣既察讯得实,若壅于上闻,何颜立于人世”,说明他对案件的审定谨慎周密,此处却在高层碰了钉子。所以史学界提起成禄,均以为他有宫中之援,但奥援是谁却不明白。这个案子逐一牵扯出左、恭、醇王和同治帝这样层面的复杂博弈,醇王是出于公道,严酷依照《大清律例》来断案情吗?抑或怜悯同治帝的肝火,支持其对哓哓置喙的御史作出惩办?抑或怀有更大布景,代表置身幕后的两宫太后,脱手平抑左宗棠炙手可热的气势?最少此次断案,绝掉臂念左宗棠体面,就使人疑窦不能消解。世上原本就没有实在的公允,只要复杂的权利平衡。宫庭政治波涛诡谲,幕后运作总是超越凡人设想。此时恭王主政,醇王并不插足朝政,但每次奉旨作声,总使人另眼相看。成禄案是晚清政局中的一桩不太引人关注的案子,细察之下,却是暗蕴流变,耐人寻味。特别他提出,承审大臣原奏并未明发,该御史何以得知,用的罪名是“职员刺听朝政”,实在是在向朝中“深喉”发出警告。
1875年 1月4日,清廷公布上谕:

前据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审明已革乌鲁木齐提督成禄罪名,比例拟以斩立决,声明应否改成斩监候,恭候钦定。旋因御史吴可读奏请将成禄立正典刑,当令御前大臣、大学士、六部九卿再行核议定拟具奏。兹据该王大臣等奏称成禄罪名,请仍照原议打点。其未经画稿之通政使司通政于淩辰、大理寺少卿王家璧,亦据另摺陈明,均无异议。成禄著改成斩监候,余均照军机大臣等氪虻。

至御史职任言官,虽准传闻奏事,何得以私衷测度,形诸奏章?该王大臣等谓吴可读刺听朝政,与传闻言事分歧,请旨究诘实据等语,御史吴可读著降三级挪用,毋庸究诘。

本案至此第二次逆转,成禄由“斩立决”改成“斩监候”。所谓“斩监候”,是将案件延缓到明年秋审时再议。次年,先是慈禧四十大寿,后为同治驾崩,光绪继位后赦宥全国,成禄的案子被停办了。他关在刑部大牢里,听说还有厨工跟役照顾生活,报酬不错。但每年秋决时,都要和其他斩监候犯一路被拉到刑场,听取天子能否将其“勾决”——固然成禄真有法力,每年都没有勾决,他就一次次地加入“陪绑”,一次次又安然回狱,直到1882年2月19日病逝于狱中。

至于说同治要杀吴可读,因王家璧拒不画诺才作罢,此概念则过于戏剧化。查陈宝琛《沧趣楼诗文集》,原文中醇王“袖一稿”记录与黄濬所引笔墨大略不异。但桑春荣所言、杀吴可读如此,并未说起。吴可读也未被放逐。仔细想想,御史建言杀一个滥诛百姓的恶官以谢全国,却反转成保全恶官人命,还要砍御史脑壳,这类戏码真要上演,生怕两宫太后和以恭王为首的军机大臣也不会赞成。有清一朝,至此尚未有因婉言而杀台谏的实例。于、王拒绝在奏折上签字,能否决稿中所称“刺听朝政”等语,以为吴可读因桑梓受害,措辞不无激切,毕竟属于出于众怒,发于愚诚。朝廷设言官,监察是其职守,若使无言责者不得言,有言责者不敢言,相顾沉默,日久成风,恐非国家之福。所以“臣等不敢伴同画稿”。对于将成禄改斩监候,他们并未否决。我曩昔打仗于、王史料,是他们在1875年海防大筹商时上奏否决建立新式水兵,以为他们陈腐顽冥,实在旧时代果断的守旧主义者,在一些严重原则眼前,也有自己的风骨。




吴可读誉满全国吴可读原本在宦海冷静无闻,此战一鸣惊人。
他的奏折获得朝野敬佩,那时说法叫做“直声满全国”,这在封建时代是一种特别的道德声誉。吴可读受处罚越日,李慈铭就在日志中具体记录了醇王复议、于凌辰、王家璧奏折的内容,同时作《读史感事》:“已为免冠憎汲黯,徒传请剑出朱云!焙捍橱龊椭煸,都是著名谏臣,从中可以看出时人对吴可读的赞叹。

虽然吴奏并非左宗棠策划,但左宗棠却是成禄案的最大关联方。他对山西学政谢维藩说:“吴可读现状,其间亦所深悉。若其愿回兰州,请他主持兰山书院。惟我本人未便间接致书,一涉迹象,相互均难相处,即烦代致区区,决计早归为是!奔偃缥饪啥僚檀ㄎ蕹,可取一二百两银子相赠。

吴可读决议接管约请,去官回籍。朋友们为他饯行,作诗唱和。做过左宗棠幕僚的吴观礼作诗曰:“亟言时恐失蹉跎,汉律当掺丞相何。能达吁天愤懑意,且酬斫地酒酣歌!焙擦衷菏探舱排迓谧魇唬骸叭参9亟,斯人时令竟山林。定知独舞谁为属,一剑如龙匣底吟!蔽饪啥磷约鹤魇唬骸案∶问甭淙闲,昔日大志顿时残。愧我才非真御史,知君功在古长安!

他们围炉话别,挥笔唱和,感佩老先辈的胆略。他们相互激励,开创出后来清流议政的风气。吴可读是个刚强戆直、嫉恶如仇的念书人,成禄案只是他议政的序幕。光绪年间他重返北京做官,竟抗议两宫皇太后不为同治帝立嗣而自缢(皇太后将醇亲王之子载湉过继给咸丰帝为次子,光绪帝即成为同治帝的弟弟,从而使她们继续垂帘听政),上演了一场震动朝野的“尸谏”,竟比成禄早死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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