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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硕谈中国古代战争史的写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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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11-22 15:27:3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李硕谈中国古代战争史的写作 免费赠品

李硕(章静绘)
 李硕谈中国古代战争史的写作 免费赠品

《南北战争三百年:中国4—6世纪的军事与战争》,李硕著,上海人民出书社2018年1月出书,456页,59.00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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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楼船铁马刘寄奴》,李硕著,文津出书社2020年7月出书,325页,59.00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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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俄国征服中亚战记》,李硕著,中信出书团体2020年3月出书,376页,68.00元


历史系科班身世的李硕,历来不为专业范围所约束,而是面向公共,追求历史写作的活泼与出色。他在博士论文中写的是魏晋南北朝的战争史,随后出书的《南北战争三百年》即在此根本上改写,并出书了《楼船铁马刘寄奴》。曾在新疆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讨中心工作的他,也持久关注历史地理与边陲民族题目研讨,近来出书的《俄国征服中亚战记》即是这一范畴的功效。在此次访谈中,谈到了他对中国现代战争史的各种看法。




采访︱
郑诗亮

您的写作范围很广,出书过孔子的列传,同时持久关注中国现代战争史,比来又出了《俄国征服中亚战记》。您本人也一向很关注西域历史。您的学术爱好是若何构成的?
李硕:首要有两个缘由。一个和我本人的肄业与工作履历有关。我本科是北大中文系的,本科结业以后当了五年记者,然后回到清华历史系拿了硕博士学位。正是由于做过记者,一向比力喜好面向公共写作。而且,我很喜好历史写作当中那种买通古今,将历史与现实融汇在一路的感受。最初这类感受能够源于日本NHK的记载片《丝绸之路》,它有两个系列,一个是1980年左右的,还有一个是2000年的。NHK拍摄的《丝绸之路》,既报告了现代的历史故事,又展现了当下的风土人情,让你感遭到历史和现实完全融汇在了一路。

还有一个更间接的缘由是,我博士结业是2012年,以后去了新疆大学工作。那会儿我就一向比力关注西藏、新疆,对这些地域的某些现实题目有着激烈的爱好,想去当地看一看,最少给自己找一个答案。后来我在西部地域行走的进程中,就感应那种古今融汇的感受,能够还是要到西部去找,由于东部地域的现代化速度太快,人口密度也太大,过往的历史痕迹已经很少了,即使有,也是以文物的形式存在,与现实生活无关。假如你往西走,过了胡焕庸线以西,你就会很是直观地感遭到几千年以来的历史就在当下,那种延续感是很是激烈的。去乌鲁木齐的进程中,一路上明显地感应人烟逐步稀少,途经沙漠滩、大沙漠,最初忽然进入一个与自己在本地的故乡差别很明显的城市,会感觉自己就像进入一个新的天下。这类新奇感也好、孤独感也罢,都促使着我去写作,可是中国历史上关于西域的史料记录实在是很缺少的,让我无处动手。碰巧那时看到了《征服中亚史》,俄国学者捷连季耶夫的三卷本著作。读的时辰,我感觉俄国征服中亚的进程,一来自己很成心机,二来全部行军进程所处的自然、人文情况,现实上与新疆是很类似的。我想,可以写一写这个题材。

从大的历史转折来说,这个进程,是西方近现代的军事技术成长起来以后,起头向着陈腐的本地亚洲慢慢腐蚀。传统上,都是本地亚洲的游牧帝国一次次地军事征服周边的农耕地域,构成压服性的上风,俄国也已经被蒙古金帐汗国统治过上百年时候,中国也有类似的历史。可是这一次纷歧样了,欧洲已经近代化了,产业技术特别是军事技术获得了成长,不但能自保,还能向本地亚洲实现反征服。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类历史节点,借助俄国征服中亚这个事务,可以再现这个进程。实在这个进程在其他地方都发生过,农耕民族借助沿海地域来的西方近现代军事技术,构成了与游牧民族的气力之间的反转。从这个角度讲,这个题目和我的博士论文,包括我以后写的刘裕,是都有照应的。它关注的是,骑兵若何成为大陆历史的决议性气力,然后到了某个历史节点,又若何退出历史舞台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大要从2015年起头,微信渐渐提高了,尔后我生活在新疆,就不再感应地理上出格隔断,心理上的孤独感也下降了很多。我想,假如我去新疆工作的时候早晨三五年,极能够就没有感动去写《俄国征服中亚战记》了。

您的博士论文挑选的题目是魏晋南北朝的战争史,而且写得很是的技术化,怎样想到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做博论的?
李硕:能够由于我从小就是个军迷。小时辰我父亲有一段时候在县里的武装部上班,负责征兵、民兵练习,那时民兵还是有实弹射击、投弹这些练习的。他经常拿回家一些军事期刊大概是提高类的军事课本,让我有了打仗军事常识的机遇,可是那时获得常识的渠道还是很少的,在小县城买不到现在军迷耳熟能详的“三个常识”——《舰船常识》《航空常识》《兵器常识》。说起来,军事常识在中国社会提高的里程碑能够是1992年第一次海湾战争,那时即使在比力偏僻的小县城,书报亭里也挂满了各类正式、非正式的军事出书物,我记得,就在海湾战争以后,县城的书报亭也有“三个常识”了,中国的军迷数目能够一会儿翻了十倍不止。
我自己高考之落后了北大理科尝试班,文史哲的课程都学,两年以后可以再选一次专业。那时我对明清小说比力感爱好,感觉自己可以做这方面的专题研讨——我关注历史演义小说,跟这段履历也有点关系。别的还有一个身分,中文系是最自在散漫的,可以逃课,而且中文系有逃课的传统,由于旁听生很多,他们把座位都填满了,我不去也没关系。因而后来我又选了中文专业,可是理科尝试班的履历对我还是影响很大的,我一向保有“大理科”的看法,以为文史哲本质上是相通的。从北大中文系本科结业以后,我原本希望可以继续研讨明清小说,考了几次中文系的研讨生都没考上,干脆转考清华历史系的研讨生,这一次顺遂考上了,随着张国刚教员读硕士。最初他给我的题目并不是战争史,而是研讨魏晋南北朝的一个世家富家,范阳卢氏。我预备了两年,读了大量魏晋南北朝的史料,感觉关于战争的记录很多,值得总结、研讨。后来我直博了,感觉范阳卢氏题材有点窄,可以扩大一下,决议研讨全部魏晋南北朝期间的战争。后来出书的《南北战争三百年:中国4—6世纪的军事与战争》就是在博论根本上改写的。

您很是擅长把技术化的细节融入历史写作,是若何做到的?
李硕:关于战争史的描写,出格是技术性的细节,比如说军种、战术,甚至一些自然情况的身分,我都比力重视。为什么我会关注这些身分,由于经过研讨明清小说,我发现,公共对中国现代战争的印象根基都源于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这类历史演义小说,战争叙事的程式化、套路化出格明显,而西方人对现代历史的记录,如希罗多德、修昔底德,都很是实在、活泼。这类反差之大,促使着我去复原、再现中国现代的战争。不能不说,西方人这方面确切做得要好很多,我最喜好的一部作品是英国历史作家霍兰写的《卢比孔河》。究竟上,书中触及的这段罗马史,那时的罗马人早就已经写得很是出色了,以后历代西方作家不竭地花样创新,到了霍兰手里,可以说是集大成,他一方面继续了欧洲的史学传统,很是严厉、松散,另一方面,故事又讲得很活泼,浅显但不低俗。我感觉这是我们中国的史学传统里面最缺少的,要末就是高屋建瓴的官朴直史,之乎者也,帝王将相,要末就是很是市井的历史演义。固然,我们不能说欧洲没有市井说书的传统,你看荷马史诗,它跟《三国演义》实在有几分类似,两员上未来阵前对打,实在并不实在,可是到了相当于我们的年龄末年的时辰,西方很是成熟的历史著作就出来了。

您之前做过一个讲座,主题叫“战争作为一种方式”,对这句话您是怎样了解的?
李硕:这要分为两个分歧的层面。假如从学院式的历史研讨来说,战争史研讨实在持久以来在历史学界都是空缺,可是你要钻进去了,会发现它实在不是一个孤立的范畴,而是与人类社会的一切范畴——政治,经济,甚至文化——都有关系,你看几多文学作品在描写战争,不管诗词还是历史演义小说。从战争角度去切入中国历史,就能看到严重的历史节点,改朝换代也好,反动变迁也好,实在都是被战争催化、鞭策的。假如从提高性的历史写作角度来说,关心战争的人确切也比力多,而且写战争是很有应战性的,要只管实在、完整地显现疆场情况,需要视觉化的写作技能,这个工作做得好的话,你就像记载片导演一样,全景式地向读者显现了战争的面孔。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,敦促我只管充实挖掘史料,然后才能把一切元素再现出来。
您是怎样挖掘史料的,能举个例子吗?
李硕:分歧历史期间的史料,数目和品种固然是纷歧样的。魏晋南北朝这一段的根基史料是比力有限的,首先要读熟,信息点不能遗漏。还有一些已经失传的典籍,零星片语还保存在唐宋人编的一些大型类书里,例如《艺文类聚》《承平御览》《承平广记》等,要去爬梳、整理。还有一些更偏门的,我在写刘裕的那本书里用到了《大藏经》。那时慕容氏在攻打苻坚,包围了长安城,城里都已经人吃人了,仍然有一群西域来的胡僧在翻译佛经,这些佛经后来都传播下来了,保存在《大藏经》里。他们在译完佛经以后,会作序交接那时的情形,提到全部长安城被围攻的各种严酷细节。这些零星的史料假如能拼合起来,对复原那时遭到战争影响而改变的社会的各个方面,是很有帮助的,甚至能让我们看到分歧于野史记录的反转性的究竟。

我一向有个迷惑,中国现代文人经常是不懂技术的,能够也不关心技术,恰恰绝大大都关于战争的记录都出自他们的手笔。您怎样从中检索和辨析信息?
李硕:中国传统史籍的相关记录确切存在很多误区,以及留白之处,即使如此,假如你愿意花心机,大概有题目认识的话,还是能找到很多线索的。而且,分歧的史乘,记录的详实水平是纷歧样的。我写刘裕,史料相对来说就比力丰富,其他很多著名的军事人物,比如李世民,他兵戈也很利害,可是关于他的史料记录,就远没有刘裕这么具体。

为什么会构成这类区分?这里面存在一定偶然身分。刘裕和他手下这些上将的业绩,首要记录在《宋书》里。刘裕手下有几员沈姓的上将,沈林子、沈田子,都是很能兵戈的,沈氏家属到了孙子这一辈,出了沈约这么一位文人,《宋书》就是由他来编写的。他的家属史就是刘宋王朝的开国将领史,他对各个细节更熟悉,最少获得信息是更方便的,换一小我来编写,那就完全纷歧样了。

这样说来,相较于魏晋南北朝,明清期间的史料可以说是极大丰富了,那末您有没有爱幸亏这方面展开研讨写作呢?
李硕:你说得没错,我一向有这方面的想法,惋惜这几年其他的工作占用了太多时候。就拿清代来说,保存下来的档案史料是很是多的,要复原一场战争,信息量确切与现代不成等量齐观。我举一个例子。清代道光年间,新疆爆发过一场以喀什为中心的所谓张格尔叛乱,他们几近占据了半个南疆,清廷的平叛战争花了快要一年时候。我把《清实录》有关的史料记录大致看了一遍,得出一个结论:这场叛乱原本可以敏捷停息的,完全不用迟延这么久,题目出在当地的军政主座没有决议权,想要调兵只能向朝廷报告,时候都迟误在期待朝廷的答复上了。由于新疆的报告送到北京,用最快的马也得一个月左右,朝廷收到报告的时辰,能够已经发生很是大的变化了,再把指令送曩昔,又是一个月左右,贻误战机太严重了。固然,这类信息传输题目,现代的中国人和本国人城市碰到,我给你们《上海书评》写过一组关于《特拉法尔加战争》这本书的文章,其中有一篇就专门写到现代战争的“时差”题目。

您的博论写中国四至六世纪的军事和政权,其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,刘裕从南往北打击,可以获得持续的军事成功。似乎中国历史上每次北方征服南方总是很是轻易,势如破竹一般,这是很成心机的一件工作。您怎样看?
李硕:这个题目标历史跨度出格大,我没有认真做过比力研讨,可是也有一些初步感受。在唐之前,全部中国北方还是人口、经济的中心,南方相对开辟水平低,这是一个身分。固然,在唐以后,实在南方也成长起来了,更重要的身分能够是,在冷兵器时代,北方有战马的上风,打南方会更顺遂一些。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关键题目:在冷兵器时代,军事技术是怎样来的?

我以为,在冷兵器时代,不管是下层兵士的战役技术,还是高层批示官的批示技术,都是一种小我化的经历,很难获得传承,不像现在有军校教育,很多技术性的常识可以进修和传承。这就会致使一个现象,一切的军队都只能边兵戈边进修,假如侥幸没死,就会堆集一些战争经历。所以,对一个王朝来说,什么样的军队是有战役力的呢?就是那些履历过实战,又侥幸活了下来的军队,没打过仗的军队只能说是一些后备气力而已。

从这个角度动身,我们就会了解一个王朝什么时辰会敏捷解体:假如内奸来得太快太猛,朝廷的军队没有来得及承受战争锻炼,让军队学会怎样兵戈,就会垮得很是快,立即就衰亡了。比如北宋衰亡的时辰,大都军队根原本不及遭到这类锻炼,而南宋为什么可以撑下来,由于还有些边沿地域的军队,岳飞韩世忠这类,虽然被打散过,可是又集结起来,逐步堆集了实在的战争经历,有战役力了,就能继续扛下来。

所以,一个王朝,出格是战争期间的王朝,忽然碰到仇敌以后,一开首能不能撑住,是很是重要的。明代面临清军的攻击,也有这个意味,一路头溺毙住,原本地方上有很多军队的,可是都没打过仗,面临仇敌毫无胜算。八旗军队渡江甚至没有专门造船,征用几条民船,甚至自己扎了几个筏子,立即就把江南占据了。所以,战争起头后,能不能拖一段时候,熬到军队傍边锻炼出一些能兵戈的人,实在太重要了。你看安史之乱,一路头唐代的军队面临安禄山、史思明在边地步域履历过实战的军队,敏捷丢了半壁山河,可是唐军撑住以后,渐渐也就锻炼出来了,然后再慢慢打回去。

还可以再拓开来说一点。中国历史上还有另一种气概的战争,就是所谓“流寇”,比如黄巢、张献忠、李自成这些人率领的农民叛逆兵,还有更早的黄巾军、天师道,都有一些配合的特点。首先就是只管不打硬仗,看到哪些比力富庶的地方没打过仗,当地军队也没有经历,就去打一打,专门捏软柿子。而且,他们也经常打败仗,万一碰到强手,甚至会三军淹没,原本几十万人,一次惨败以后只剩几百小我,可是很轻易死灰复燃。由于这些老兵转移到了新的地方,可以很快地把个体的军事经历传递给新兵,一个老兵带一百个新兵兵戈,很轻易就能让他们学会兵戈。在这个进程中,他门可以继续找软柿子捏,躲开强大的仇敌,找弱小的对手打两仗,军队就锻炼出来了。反过来说,官军是没有这个上风的,他们没有挑选仇敌的自动性,对他们来说,仇敌就是一个很小的范围,而且是仇敌动了我才动,没有把握锻炼自己才能的自动权。研讨流寇的战争,也是解读现代史很重要的一个路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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